“30天里我只洗了一个雨水澡！”

图为郭川在媒体工作台前

2009年3月17日12:00

卫星连线专访郭川

阎忻民

让我们先来看几个关于青岛到里约这个沃尔沃环球帆船赛有史以来最漫长的赛段的数字。

航程：一万二千三百海里－22755公里，相当于北京到纽约往返，或者10个北京到新疆的单程距离。

完成时间：正常天气下，沃尔沃70公开级帆船预计需要40天。如果是时速100公里的汽车，需要227天，7个月的时间。

食物：冻干食品（12种口味，听上去不错，但是想象一下糊状的婴儿食品吧！）

饮料：海水过滤淡水

（附录：西班牙蓝队为第五赛段准备的50天、11人的食物清单，在文章后面）

到目前位置，赛程已经完成三分之二，大部分船队在南大洋南纬53度附近，正在经历“咆哮50度”的洗礼，向第二个得分门－合恩角挺进。但是，经过30天的航行，所有船队的行程均晚于预计时间，除电讯蓝队携带了50天的粮食储备外，其他船队只准备了 40天的食物。他们携带的食物数量能否支撑他们到达里约将是船队面临的除了安全航行以外的另一重大问题。此外，南大洋上的狂哮飓风、寒冷潮流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漂移的冰山也将对船队航行构成严重威胁。

截止到3月16日，绿蛟龙号在所有船队里位列第四名，距离领头羊爱立信3队257海里，距离终点里约热内卢3135海里。作为第一个参加沃尔沃环球帆船赛的中国人，绿蛟龙上的郭川怎么样了，是很多中国帆船爱好者和媒体关心的问题。为此，沃尔沃赛事组织方特地连线郭川，对他做了专访。

"30天里我只洗了个雨水澡"

阎：很高兴通过卫星电话和你通话，这么长时间不说中文了，感觉还好？

郭川：很高兴和你通话，确实这么长时间不说中文，我感觉很别扭，心里话不能直接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来，有时感觉很压抑。

阎：航程已经过半，这个赛段给你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郭川：就是遥远。现在对我个人来说，已经是创了纪录了，是我不间断单段航程距离最长的一次了，而且每一天纪录都在增加。离开家乡青岛、离开家人、朋友这么多天，很多熟悉的东西都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像好吃的东西、洗澡都是很多天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完全和我们隔离了。生活简单到只有大海和船上的这几个人。

在我自己航海中，曾经有12天没有看见陆地，天天面对的就是大海和船舱，当时觉得人快要疯掉了，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海上流动监狱，被放逐着，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也没有在意我的存在，整个世界都跟我隔离了。

今天是郭川和其他54名沃尔沃船员在此航段上的第30天。

阎：你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见陆地了？

郭川：这个赛段上唯一的一次看见陆地是在路过斐济岛的时候，那是比赛开始15天后，现在距离斐济岛又有15天了。整个航程，到目前为止，只看见过一艘船，还是西班牙电讯蓝号，除此就是鲸鱼，海豚和偶尔路过的飞鱼和飞鸟

阎：你会想念一些事情吗？

郭川：不敢去多想，因为一多想，就会把你的情绪带到另一种状态里。我要做的是坚持咬牙把航海做完，把心思、精力、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放到船上的工作。如果我想太多关于可口的饭菜、朋友这类事的话，并不能分担我现在的负担和压力。

阎：你的船友在过赤道时都洗了澡，你洗了吗？

郭川：我也洗了，趁下雨的时候，就这一次。

阎：那就是说30天内，你只洗了一次澡，还是雨水澡？

郭川：是的。你知道前一段时间一直特别热，出了很多汗，我们又只带了几件衣服，衣服没有洗过，所以穿在身上很难受。好在现在温度下降了，还好点。

为了保持船体重量尽可能轻，每个队员只允许携带一个30公升大小的包上船。我曾经问过郭川，他会在里面装什么。他告诉我说：三双袜子，三条内裤，三件快干T恤，一套保温内衣裤，一件防风衣。

阎：有没有什么东西应该带，但是忘带了？

郭川：那倒没有，就是衣服有点带少了，因为不能洗，穿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的换了。两个星期之后，就已经穿了带的一多半的衣服了，所以只好开始计划多长时间换一次衣服。天热的时候，最难受，出汗那么多，不能洗澡，没有干燥衣服换，很不舒服。

而现在在南大洋，寒冷潮湿，因为海上湿度是100％，所以船上几乎没有干的时候、没有干的地方。加上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侧顺风航行，所以海水不断地冲刷到甲板上来，水又顺着很多地方：桅杆处、天窗的缝隙流进底舱，舱壁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水。现在气温也很低，昨晚一晚我就基本没睡，因为太冷，太湿，我的羽绒睡袋根本不管用。我的被子外面都是湿漉漉的，如果防水袋没有套好的话，整个被子很快就湿了，而且吊床上上铺的单子也是湿的，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证我穿的衣服最里层是干的。吊床很小，底舱的空间也又小，我们在上面只有一个姿势，那就是平躺着，如果侧躺着的话，受船的倾斜角度影响，很不舒服。

我们在底舱的情境跟南方的梅雨季节差不多。所以你想象一下，躺在一个湿床上，盖着湿被子睡觉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就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觉了。

“看见冰山的那一刻，让我感觉很震撼”

阎：这个赛段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你最震撼或者最惊喜？

郭川：看见冰山那一刻，让我感觉最震撼，我们是在两座冰山之间穿过的。还有前几天看见鲸鱼的时候，它突然一下子从水里冒出来，给人很惊喜的感觉。

阎：你每天吃什么？你每天能睡多长时间？你给自己带一些中国食物上船了吗？

郭川：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食物，吃的都是冻干食物，虽然是每两、三天更换一次食谱，听起来不错，总共有十几种口味，有鸡肉味、牛肉味，再配上各种酸的、甜的、辣的调味品，但是实际上很乏味，想象一下糊状的婴儿食品，让你天天吃，顿顿吃。所以，我每天吃饭就是对付，为了填饱肚子，根本不敢想、也不愿多想陆地上的那些美味。当然有时候还有土豆，面条，早餐一般是麦片，咖啡、茶等。

我没有带特别的中国食物给自己。因为重量有限制。说实在的，每天吃饭都是对付。谈不上任何美味佳肴，但是为了保持体力，还是要吃，所以体重可能并没有减，也不会饥肠辘辘的。

阎：在船上待了这么长时间，你会不会觉得身体变得弱了？

郭川：确实在船上活动很少，空间有限，运动量不大，也没有什么锻炼。在船上主要是意志力的考验和磨练。我的腿部力量，膝关节都很弱，但是有时船突然起动速度很快，或者突然转向，人经常在倾斜的状态下做各种操作，对膝盖和腰的力量要求又特高，所以我不知道当十几天回到陆地上后，我会不会对陆地上四平八稳的姿势不适应了，会不会要重新适应陆地上的生活。

阎：此时，你最想对谁说几话？你的家人？想说些什么呢？

郭川：没什么可说的。

这个问题郭川给带过去了。是不是中国（男）人特有的含蓄、内敛，他习惯了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我只好换个问题。

空前的压力

阎：已经进入南大洋了，什么感觉？

郭川：今天的风力是20节左右，我们是侧顺风，右弦行驶，船速也有二十几节，现在的位置是南纬52度，今天航行得还不错，我们在向东北方向行驶。现在开始冷了，风浪也开始大了。

阎：对航海有什么新的认识？

郭川：专业和忍耐。（沃尔沃帆船赛的）航海过程、参加比赛的（船员的）专业水平和专业态度，都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对于比赛的艰苦程度，事先也有想象，但是直到参加比赛后，才有切身的体会。

很多人都把环球航海当作一个梦想，但是以沃尔沃环球帆船赛的方式完成这个梦想还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的。

对我个人的挑战更大。我的压力非常大。从西班牙启程开始，我就有紧张和压力，赛程过半，这种压力和紧张都累积到了相当程度。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否承受，我是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的，包括在青岛，甚至在新加坡，从精神上到身体上，都开始有反应。我于是就在想如何应对，如何平衡自己。在这个比赛上，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是很难过去、很难解决的。

但是这个赛段开始之后，情况反而开始好转起来。压力更多的是在比赛之前，那时已经到了极限，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感觉过的。人的精神力量不是无穷的，是有限的。但是比赛开始了，我开始感觉好多了。现在，我不再去想了，平衡得还很好，超过了我在前几个赛段上的表现，以前内心的压力和冲突是很大的，现在不去想那么多了，就是做好每一天的事。

阎：你的队友知道你的内心有这么大的压力吗？

我想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一个中国人整天生活在一个10个外国人的圈子里，是很难的，是很大的一个挑战。如果把他放在一个10个中国人的圈子里，他们会怎么表现，会不会早就疯了。这个他们很能理解。

大家彼此都能接受。虽然我不能理解他们的每一个玩笑，以及那些文化深层里的东西，但是，从有限的交谈中，他们能感受到我精神状态的变化。到现在为止，大家对彼此的表现是满意的。在从新加坡到青岛赛段，我的状态不好，那时可能有些船友对我是否能完成这个漫长的赛段打了问号，有所怀疑；但是，现在这个问号没有了，大家都开始谈论下一个赛段了，到波士顿怎么样，到爱尔兰怎么样，比赛结束时怎么样，甚至有的还在谈论下一届比赛了。

阎：这个赛段目前已经航行了30天，我看见其他船员的邮件说，他们在一起尽量找话题，多聊天，是这样的吗？你这么长时间不说中文，和他们的话题又不一样，会不会有孤独感？

郭川：我个人的感觉是，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都有他的特性，没有什么人比别人更优秀。我的船友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船员，但即使这样，当他们面对一些挑战时，也会对自己产生疑问，有一些生理上和精神的反应的，晕船、呕吐，担心、害怕。因为很多人也没有经历过这个海域，这么长的赛段，每个人都在克服自己心理上的一些恐惧、障碍。应该说，当他们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克服起来应该比我更容易些，因为他们有问题的时候，可以在一起聊天、开心，讲故事，比我更容易解脱，但是我想我还好，在这个赛段上，我的精神、心理状态比前一个赛段好。

阎：绿蛟龙现在落后领先船队很多，船员们如何看待这个成绩？

郭川：我们虽然现在落后其他船队很多，但是对我们现在的位置还是满意的。从技术上讲，我们的船比爱立信4队的船差很多，他们的赛船是经过多次改良设计完成的，速度比我们的要快得多。操作也是这样。

但是现在到合恩角和终点里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要航行，所以我们还是有机会的。当然，在这么一个漫长的赛段上，不论对于我们还是其他船队来说，首先最重要的是到达终点，完成比赛，其次才是争取好的名次。

“你们能在卫生纸用完之前到达终点吗？”

阎：现在已经航行30天了，由于一直不是预计的顺风航行，又受到赤道无风带和暴风雨的影响，每个船队的航行进度都比原定时间表落后了，绿蛟龙船上的物资够用吗？我听说船上的卫生纸快用完了？

郭川：是快用完了。我们带了40天的补给，但现在看我们不一定能在40天内完成这个赛段。手纸是快用完了，食物也是如此，还有打火器。在陆地上，这些都不是事，但是这是在海上，用完就没有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节约，从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注意起，使用东西要有计划性。

现在看，食物确实可能不够了，特别是有时候我们打开食物袋还发现有缺斤短两的时候，可能是采买的时候没有买够，或者装的时候疏忽了，忘了装进去了。所以，我们已经开始算计着用了，比如说，如果今天的东西没有吃完，我们就会收起来，留到下一顿吃，或者大家报数，吃多少做多少，尽量不多做。

我们只带了两天的紧急备用食物，但是因为有时候不够吃，或者大家馋了，就去找零食，结果就把备用食物袋里的吃的给吃了，因为那个备用食物袋不是密封的，谁都可以打开去拿，所以那两袋里的吃的也快吃完了。

当然如果真的不够了，我们船上还有钓鱼高手，可以钓鱼给大家吃。(笑)

阎：你们现在还有多远才能到达合恩角？

郭川：还有800海里，估计要两、三天的时间。而到里约还有3000海里，按照现在的速度，可能还要一周多。

附录：西班牙蓝队为第五赛段准备的50天、11人的食物清单：